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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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到了主院,不僅公主娘親與嘉敏阿姊坐在桌邊,連已經建府的虞嘉禮也到了,只是不見駙馬爹。

我一邊走進廳中一邊道:“我還未曾與沈大哥告別呀,方才娘親為何不遣人告訴我呢?”

公主娘親笑道:“以後見面的機會許多,亦不差這一時。”

我下意識以為被柳潮這烏鴉嘴說中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公主娘親與駙馬爹不是這樣畏懼他人言語的人物,便坐下來問公主娘親:“阿父怎的還未來?”

公主娘親冷笑:“書房裏反省自己交友不慎呢。”

我莫名覺得兩股戰戰,又轉頭問虞嘉禮:“那怎麽不見嫂嫂?”

禮哥回覆道:“她身子不舒服,便留在家中歇息了。”

小時候禮哥常被我和嘉敏阿姊騙得團團轉,常常是出了苦力還要被迫背鍋。長大後的禮哥看起來能言善辯,內裏依舊是一根筋的腦子,尤其在兒女之情上,簡直是一只開不了竅的呆瓜。然而呆瓜禮哥與嫂嫂的感情卻極好,我與嘉敏阿姊曾經私下裏討論過,或許嫂嫂就是喜歡這樣的呆瓜郎君。

嫂嫂身體不舒服,禮哥卻沒有處理了賀家那群糟心貨後直接回小家裏,看來是公主娘在這頓飯上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給眾人講了。

“食不言、寢不語”這話已經作了前朝的陳規,自從前朝的兩位大學士在飯桌上和酬並聯出篇千古奇文的事情流傳出去,人們便將書房裏獨自斟酌的時間用在了飯桌的附和上,後來漸漸演變成什麽事情都可在用飯時商議了。

說實話,我當真是不懂得當年附庸的人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若是面對著吃食便能文思泉湧,那我啟蒙時常在飯桌前背字書給駙馬爹聽,怎麽就不見得我這草包一口吃出個大詩人來呢。

留給我的,只有當年“咕咕”作響的肚子,和現今聽了消息被噎住的苦痛。

我料想公主娘想講的必然與近日嘉敏阿姊的婚事有關,之前公主娘怕嘉敏阿姊傷心,命令府中眾人封死了嘴巴,絕不許將那些亂傳的流言告訴虞嘉敏。可如今虞嘉敏的親弟弟我都在外面與人打起來了,禮哥又拿了公主令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善後,嘉敏阿姊便有所察覺。公主娘雖然有時兇得很,卻不喜那獨橫的一言堂,便當著我與禮哥的面,將一切講給了虞嘉敏。

虞嘉敏聽完後,沈默了一會兒。公主娘親未說話,等著虞嘉敏消化這消息。我更緊張地端起湯碗,裝作喝湯的樣子偷偷觀察虞嘉敏的神色。不論在哪方面我都覺得自己對不起嘉敏阿姊,若是她聽了消息露出難得的傷心神情,我怕是要頂著碗在她面前痛哭謝罪了。

但嘉敏阿姊果然是繡不出綢緞上的鴛鴦恩愛、卻品透了話本裏鴛鴛悲喜的奇女子。別家的姑娘聽聞自己的聲名被汙,早就淚雨漣漣了。

她卻只是沈默片刻後好奇地問道:“沈遠之是誰?”

我方才松下去的心弦又被提緊了,豎著耳朵聽禮哥回答道:“是上一屆進士科裏的雁首,如今在吏部當值。”

嘉敏阿姊的神色恢覆了平靜,我不由得想,若沈邈是上一屆武舉裏的武狀元,如今是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嘉敏阿姊或許要用她看膩了的話本砸穿那些碎嘴小人的狗頭。

然而公主娘親又補充道:“沈邈也是你小弟的友人,從前一同在國子監裏讀過書。”

嘉敏阿姊聞言看過來,神色成謎地盯著我。我被她看得害怕,低頭猛喝了一口湯。

“和小弟一同讀過書啊。”虞嘉敏嘆道,還將那“書”字重讀了。

“你小弟還為此與人動了手呢。”公主娘親瞪了我一眼道。

我裝作自覺羞恥的樣子低下頭,心說“與人動手”這話可太擡舉我了。我充其量就是胡亂踢了一腳、後邊又有幸拿酒盞扔中了人而已,柳潮、沈邈才是前鋒大將呢。

公主娘親又問虞嘉敏:“敏娘又是怎麽想的呢?”

虞嘉敏撇了撇嘴道,滿不在意道:“隨意他們傳又怎樣,羊脂玉造的簪子還真能被說作廢銅打的麽?”

我在心裏為嘉敏阿姊拍手,趁空撿了塊肉餡點心填肚子,卻不料火燒到了自己身上。

“言行清正、心性自堅,流言側目便皆難近身。”公主娘親聽完虞嘉敏的話欣慰道,“但我與你們阿父商量,沈遠之才性皆佳兼少年失怙,經此事收他為義子也無不可。”

我一聽連忙擡頭,差點被方才吃的那塊點心嗆死,連忙飲了口湯,竟還被嘉敏阿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我避開嘉敏阿姊的視線,取了仆婦遞過來的帕子擦嘴。

不曉得向來精明的公主娘親到底在想些什麽,按理說她定能思量出千百種法子,為何要如此繞著圈子來。長公主收義子可是要請示天家的,難道你們皇室這麽好相與,義子說收就收嗎?

但家中除去因著心虛而不敢開口的我,似是都對此事無異議。呆瓜禮哥甚至一點都沒覺得不對,還感嘆道:“到時天家下旨,正好將嚼舌小人的嘴封死了。”

是否能將那些不說閑言便難安生的王八羔子的嘴封死,我不曉得。我只曉得自己一個恍惚,險些將帕子塞進口中,先將自己的嘴封死了。

這件事裏最妙的還不是公主娘親與駙馬爹突然生出的奇怪想法,而是沈邈竟然答應了她的提議。我當真想回到他們交談的那個時候,取出三人喝的茶水來,再請皇帝老兒的禦醫驗一驗裏邊是不是被人換做了迷魂湯。

“一想到這輩子他要做我兄長,我便渾身難受。”我對柳潮講。

柳潮表示難以理解:“這不是予了你許多當狗皮膏藥的理由麽?”

我心說你才是真正狗皮膏藥,且是村野郎中挑著扁擔賣的那類。但柳潮這話其實挺有道理的,只是哪怕如此,我也依舊開心不起來。

柳潮戳了戳我的臉:“崽,你可別還想與他發展出段前世今生的曠世絕戀來啊。當初是誰還告誡我別去招惹沈遠之的,你可不許監守自盜!”

“呸!”我拍掉了柳潮試圖揪我臉的手,但我清楚得很,我這生氣,七八分都是因著被柳潮說中的羞憤。

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紋路與柳潮的截然不同。這輩子的路也是如此,揣著顆悔恨又膽小的心走跳,行在中途拐出去一個迥異的彎,然後遇到了許多許多好東西。

那些好東西是沈邈的前程、是他對著我的和顏悅色,是從前千萬種的求而不得,它們閃著漂亮的光搖曳在前頭,把我青豆般小的膽子拉長成漸漸變大的影,引誘著我往那熟悉又未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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